2007年6月16日 星期六

《 順 長 江 , 水 流 殘 月 》 自 序

1957 年 春 夏 , 有 關 方 面 根 據 毛 澤 東 自 稱 「 陽 謀 」 的 策 略 , 一 方 面 由 中 央 統 戰 部 出 面 連 續 召 開 十 幾 次 座 談 會 , 誘 使 內 定 的 民 主 人 士 墮 入 陷 阱 ; 一 方 面 派 出 眼 線 到 名 流 學 者 家 中 探 訪 , 以 便 從 他 們 的 內 心 掏 出 不 滿 。 5 月 19 日 , 一 個 既 是 眼 線 、 也 是 《 人 民 日 報 》 記 者 的 林 某 , 叩 開 了 謝 冰 心 的 家 門 。 人 家 來 自 黨 報 , 冰 心 自 然 熱 心 接 待 了 。 記 者 先 問 : 對 最 近 的 中 共 整 風 有 甚 麼 看 法 ? 針 對 毛 澤 東 提 出 中 共 整 風 是 採 取 和 風 細 雨 的 方 式 , 冰 心 說 : 「 和 風 細 雨 這 個 方 針 是 英 明 的 , 可 惜 晚 了 。 『 三 反 五 反 』 時 為 甚 麼 不 提 ? 『 肅 反 』 時 為 甚 麼 不 提 ? 現 在 共 產 黨 整 自 己 的 黨 員 了 , 強 調 和 風 細 雨 了 。 」 接 , 冰 心 主 動 談 出 對 「 肅 反 」 的 看 法 , 以 下 是 她 的 談 話 記 錄 --
「 『 肅 反 』 的 時 候 , 我 不 在 國 內 , 也 許 我 來 說 這 些 話 較 為 公 允 。 我 聽 朋 友 們 介 紹 了 情 況 , 那 是 近 乎 殘 酷 的 , 多 少 老 授 受 到 傷 害 。 我 有 些 朋 友 , 在 敵 偽 時 期 , 蔣 介 石 統 治 時 期 , 坐 過 牢 , 受 過 苦 刑 。 從 敵 人 的 獄 門 出 來 , 他 們 的 腰 板 更 硬 了 。 『 肅 反 』 運 動 中 。 他 們 無 辜 地 挨 了 整 。 這 一 回 卻 像 是 被 抽 掉 了 脊 樑 骨 似 的 , 成 了 軟 體 動 物 , 再 也 直 不 起 來 了 。 學 生 們 鬥 爭 他 , 朋 友 們 見 了 不 理 他 。 最 殘 酷 的 是 , 又 要 他 活 , 要 他 課 。 不 應 該 那 麼 做 , 這 太 過 火 了 。 許 多 做 法 是 違 反 憲 法 的 ! 有 些 人 自 殺 了 , 這 不 是 平 常 的 損 失 。 這 是 我 們 隊 伍 、 向 科 學 進 軍 的 隊 伍 中 少 了 幾 個 人 。 沒 有 人 可 以 替 代 他 們 的 工 作 。 這 種 做 法 不 合 中 國 傳 統 。 國 家 傷 了 元 氣 , 學 術 方 面 倒 退 了 好 幾 年 。 再 不 整 風 , 那 真 不 堪 設 想 。 好 的 授 沒 有 了 , 好 的 科 學 家 沒 有 了 , 好 的 醫 生 、 護 士 沒 有 了 。 『 肅 反 』 時 候 , 高 等 學 校 提 出 了 百 分 之 五 的 控 制 數 字 。 如 果 這 是 個 一 百 人 的 單 位 , 只 有 兩 個 反 革 分 子 , 那 就 要 找 上 三 個 補 上 ; 若 有 二 十 個 反 革 命 分 子 , 他 也 只 挑 五 個 , 這 怎 麼 會 不 亂 ? 」 「 『 士 可 殺 , 不 可 辱 』 。 知 識 分 子 受 了 傷 害 , 是 終 身 不 忘 的 。 這 個 問 題 應 當 作 個 交 代 。 現 是 , 共 產 黨 員 把 他 們 打 了 一 巴 掌 , 揚 長 而 去 。 他 們 心 上 的 傷 不 癒 合 , 整 風 要 他 們 說 真 話 是 不 可 能 的 。 最 近 聽 有 一 個 人 說 : 『 我 不 覺 得 黨 內 黨 外 有 甚 麼 牆 』 。 這 並 非 由 衷 之 言 。 我 知 道 這 人 就 有 一 肚 子 。 他 是 『 一 朝 被 蛇 咬 , 千 年 怕 井 繩 。 』 他 怕 整 風 過 去 了 , 自 己 再 要 遭 不 幸 。 我 知 道 共 產 黨 中 也 有 被 鬥 錯 了 的 。 他 們 也 有 意 見 , 為 甚 麼 不 說 ? 應 該 說 出 來 ! 不 然 , 又 要 出 個 斯 大 林 來 ! 」 「 我 在 國 外 的 時 候 , 從 報 紙 、 傳 記 、 秘 聞 錄 、 電 台 廣 播 , 知 道 了 許 多 斯 大 林 的 事 。 回 國 來 卻 見 把 他 奉 為 聖 人 。 直 到 他 死 了 , 赫 魯 曉 夫 一 揭 發 , 才 知 道 了 比 我 原 先 知 道 的 更 為 嚴 重 得 多 的 事 實 。 黨 的 領 導 難 道 不 知 道 斯 大 林 的 這 些 事 嗎 ? 我 們 中 國 也 吃 過 他 的 虧 。 為 甚 麼 他 死 了 , 有 的 同 學 聽 到 死 訊 還 昏 厥 過 去 。 那 個 時 候 , 我 一 句 話 也 沒 有 說 。 許 多 人 沒 見 過 斯 大 林 , 也 不 了 解 斯 大 林 , 寫 了 多 少 紀 念 文 章 , 真 是 可 笑 ! 我 的 女 兒 把 魏 巍 的 ( 紀 念 ) 文 章 抄 在 了 日 記 本 上 , 現 在 翻 開 一 看 , 每 一 句 、 每 一 字 都 成 了 諷 刺 。 」 「 毛 主 席 是 真 正 的 中 國 人 。 可 是 , 現 在 似 乎 甚 麼 事 兒 都 是 要 毛 主 席 出 來 講 話 。 這 怎 麼 行 ? 這 回 整 風 以 後 , 一 定 要 訂 出 個 制 度 來 。 現 在 的 制 度 不 合 理 … … 」
記 者 告 辭 。 回 去 就 把 謝 冰 心 的 談 話 , 以 書 面 方 式 彙 報 上 去 。 不 久 , 整 風 轉 為 反 右 , 「 浮 生 夢 一 場 , 世 事 雲 千 變 。 」 謝 冰 心 過 了 關 , 她 的 先 生 吳 文 藻 授 成 了 右 派 。 我 一 直 把 這 份 材 料 【 註 】 放 在 電 腦 桌 的 抽 屜 , 隔 段 時 間 就 拿 出 來 看 看 : 五 十 年 前 的 記 錄 、 一 個 有 良 知 的 中 國 知 識 分 子 發 自 內 心 的 談 話 , 任 何 時 候 讀 來 都 動 魄 驚 心 ! 況 且 , 五 十 年 前 所 說 的 社 會 現 實 , 也 尚 未 消 失 和 改 變 。 由 香 港 牛 津 大 學 出 版 社 出 版 的 《 順 長 江 , 水 流 殘 月 》 一 書 , 我 只 寫 章 伯 鈞 、 羅 隆 基 兩 個 人 。 他 倆 是 大 右 派 , 而 受 苦 最 深 的 , 是 那 些 小 右 派 : 十 幾 歲 就 被 開 除 了 的 學 生 , 二 十 幾 歲 就 沒 了 工 作 的 職 工 , 還 有 被 關 押 的 , 送 了 命 的 。 要 記 住 他 們 ! 記 住 他 們 , 也 就 是 記 住 了 歷 史 。 包 括 自 己 在 內 , 我 們 也 都 未 必 敵 得 過 時 間 的 消 磨 , 為 了 對 抗 來 自 天 然 的 和 人 為 的 耗 損 , 一 定 要 用 文 字 刻 寫 下 來 , 使 之 成 為 民 族 的 記 憶 。 反 右 以 後 , 父 親 的 書 桌 總 擺 放 吳 偉 業 的 《 梅 村 集 》 , 每 天 翻 閱 。 文 革 抄 家 後 , 父 親 偷 偷 保 存 了 兩 冊 民 國 二 十 四 年 上 海 大 達 刊 印 社 的 《 吳 梅 村 詩 集 箋 注 》 , 每 日 誦 讀 。 復 社 名 士 吳 梅 村 生 於 明 清 交 際 , 順 治 入 仕 , 因 處 境 尷 尬 , 很 快 掛 官 歸 隱 。 三 年 清 官 , 一 生 責 難 自 咎 。 他 那 個 圈 子 的 人 物 都 風 流 雲 散 , 也 不 能 再 成 其 為 一 股 獨 立 的 政 治 力 量 了 , 可 謂 「 閱 歷 興 亡 , 暮 年 蕭 瑟 」 。 父 親 與 之 相 隔 數 百 年 , 但 晚 年 激 楚 蒼 涼 的 心 境 卻 很 相 似 。 「 猩 猩 啼 兮 杜 鵑 叫 , 落 日 青 楓 山 鬼 嘯 。 篁 竹 深 岩 不 見 天 , 我 所 悲 兮 在 遠 道 。 」 易 代 之 際 , 世 道 多 艱 , 追 念 流 連 , 悒 恨 無 已 。 2007 年 5 月 20 日 於 北 京 守 愚 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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