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9月17日 星期一

從紮鐵工潮看香港工運 -張滔

香港建築地盤紮鐵工人的罷工,至此時執筆之日,已持續整整一個月。這是回歸以來,最激烈和長久的工潮。
這次工潮是怎樣發生的?為什麼久久未能解決?工運是社會運動的一個重要部份,透過這次工潮,有助於了解香港的社會運動,以至整個社會狀況。
香港過去工運的歷史先從香港工運的歷史去看,香港曾有過轟轟烈烈的工運。
上世紀的一九二二年,爆發海員大罷工。中共中央勞動組合,派鄧中夏到港領導,發展了海員工會主席蘇兆徵為第一個地下黨員,建立了地下組織。這次罷工得到其他各行各業工人的響應,相繼罷工,歷時一年多,把香港變成了死港。結果殖民地的港英政府屈服,準予成立並承認海員工會為第一個有集體談判權的合法工會。
第二次是在稍後的一九二五年。上海工人顧正紅被日人殺害,廣州遊行至沙面英租界又被槍殺多人。這時正值國共合作,準備北伐,號召香港工人罷工反英。全港工人響應,香港又變成了死港。這次罷工也歷時一年多,其後因國共分裂,事件不了了之。
這是香港工運早期的背景,帶有非常濃厚的政治因素,都是受到政黨控制。工會始創時,正處於國共合作,所以都由兩黨所控制。一九二七至三七年十年內戰期間,中共人員潛伏銷聲匿跡。一九三七至四五年八年抗日期間,國共再度合作,工會內中共人員雖再度活躍,但也沒有向國民黨人員爭奪領導權,和平相處。直至二次大戰結束後,工會內中共人員或向國民黨人員奪權,或另組對立的旗幟鮮明的左派工會,並聯合組織了左派的工聯會。國民黨仍掌握的右派工會,則聯合組織了右派的工團會。
這兩派工會,都是服務其所領導的政黨的工具,會員利益服從於政黨的政治利益。直至上世紀八十年代初,在其他社會運動的基礎上,出現了不受國共兩黨控制的獨立工會,這些工會聯合起來,組織了職工盟。
工運未能蓬勃的原因香港工運直至目前,也不算蓬勃,落後於其他階層的社會運動,除了受到國共兩黨控制外,還有其他原因。
一、香港法例沒有規定,行業或產業的僱員必須參加工會。
二、工會沒有與資方的集體談判權,缺乏維護會員權益的合法地位。
三、一個行業或產業,只要有七個人參加,便可成立一個工會,造成了工會林立、內部分化和互相牽制。同時,一個僱員可以參加多個工會。
四、會員不多,又只能收微量的會費,除了有政黨在背後支持的工會外,獨立的工會經費不足,難於發展,往往因此只成為了空殼,形同虛設。
過去國民黨控制的右派工會,不謀振作,只為了報銷獲取津貼。在台灣被逐出聯合國後,繼而民進黨上台執政,不重視海外力量,這些右派工會更加一蹶不振了。幸而還有獨立的職工盟興起,可以與工聯會抗衡。
「共享繁榮成果」的心聲這次紮鐵工人的罷工,最先是由工聯會所領導的左派工會發動的,參與罷工行動的工人,多是左派工會的會員。直至中期,職工盟才介入。所以,認識上述的背景,對整個工潮會有較深入的了解。
這次工人罷工的目的有二:一是提高日薪,二是減少每日工時。
在回歸前後,房地產興旺,再加上如興建新機場等政府工程眾多,建築業非常蓬勃,紮鐵工人的日薪高達一千二百元。其後,出現亞洲金融風暴,香港經濟衰退,房地產萎縮,紮鐵工人的日薪下降至六百元,每日工時超過八個鐘頭而不減。近兩三年,經濟復甦,樓價租金都上升,再加上通貨膨脹,工人待遇卻沒有改善,自然積聚了不滿冤屈。紮鐵工人喊出的口號是:「共享繁榮成果」。這是很多其他行業產業的僱員的心聲,所以,紮鐵工人是得到社會的廣泛同情和支持的。
左派工會對工潮的態度紮鐵工人的工作,勞動量大和有危險性,是建築工序中的重要關鍵,倘這一工序罷工,整個建設工程都會受阻。建築工程是有時限的,倘若受阻而延遲完成,承建商要按合約賠償,房地產商也因延遲出售樓宇和支付貸款利息而有嚴重損失。紮鐵工人看準這一點,所以在各行各業中,帶頭發動罷工。
中共已蛻變成為一個官商勾結的政權,在其領導下的左派工會,也不能不蛻變成為一個這樣的組織。工會最初帶領會員發動這次罷工,首先是迫於會員的壓力,其次已得到資方的默契,日薪可以加到八百元,屆時罷工結束,工會便可聲稱獲得重大勝利。怎知工人不能接受這樣的讓步,堅持日薪要加到九百元,並且工時減為八個鐘頭。
出乎左派工會的意料之外,不能誘使工人讓步,於是使出另一詭計。在罷工中期,特意放鬆罷工工人的紀律,讓他們在行動中臥街,阻塞交通,引起市民反感和輿論的譴責,以為這樣便會迫使工人在壓力下作出讓步,接受與資方早已達成的默契。誰知這時候,職工盟介入了工潮,取得罷工工人的信任,改善了行動中的紀律,井井有條,改變了市民和輿論的觀感。同時,又在此刻,學者、學生、文化界、宗教界等不少民間團體,加入了支持紮鐵工人罷工的行列。
勞資談判為什麼決裂?工聯會眼見職工盟在領導工潮中佔了上風,於是又使出另一詭計。工聯會主席與行政會議成員鄭耀棠放出風聲:罷工事件可在一個星期內解決。果然,在一個星期後,左派工會和工人代表與商會進行談判,但排除職工盟的代表參與。職工盟表現出泱泱大度,沒有代表參與不要緊,只要達成協議,滿足了工人的要求,便是好事。但這次談判決裂了。商會只答應日薪加至八百七十五元,每日工時增加三十分鐘的休息。左派工會的代表表示不能接納,率先宣佈談判決裂,離開會場,並對在外而聽候消息的工人宣佈繼續罷工,態度激昂。
其實,商會答應的方案,是鄭耀棠早已知道的,他以為罷工工人會接納這個方案,所以事先透露工潮會在一星期後解決。誰料得到,職工盟向罷工工人建議:任何方案,不能只由談判代表去決定是否接納,要帶回來給所有參與罷工的工人進行投票表決,根據多數人的意見才決定接納與否。左派工會的談判代表已得悉商會的方案不會被接納,會被否決,於是擺出強硬態度,以免會員進一步離心。
工潮怎樣才會得到解決?
工潮將會怎樣發展下去呢?
從最後一次決裂的談判來看,勞資雙方的條件的差距並不太大。資方答應的日薪八百七十五元,與工人所要求的九百元,只差二十五元;資方答應增加三十分鐘的休息時間,勞方未有明確表示每日工時減至多少,看來差距也不會太大。相信如果不是左派工會的領導,在工潮中忽進忽退,不重視工人權益,只顧自己的政治利益,從中玩弄手段,工潮早已順利解決了。
工聯會只專注自己的政治利益,反而受到重大的損失。身受切膚之痛而親歷其境的罷工工人看得最清楚,他們絕大多數本屬左派工會會員,現在已有很多表示工潮過後,將會脫離工聯會的左派工會,轉入職工盟的獨立工會。
工聯會因為有中共在背後,擁有龐大的源源不絕的資源,這是一個很大的優勢,勢力仍是巨大的。也正因為香港工運並不蓬勃,勞資事件不多,左派工會的本質未有充分暴露,仍繼續有很大欺騙性。再加上有特區政府的撐腰,給予種種方便,它仍是不可忽視的力量。
工潮的發展,關鍵在雙方的堅持力。誰能堅持得久一點,誰就會勝利。雙方都堅持下去或者都堅持不住,妥協便出現。
紮鐵工潮的社會意義在經濟衰退的那幾年,工商界大叫「共度時艱」,僱員減薪、加工時、失業;現在經濟好轉,特首曾蔭權甚至說,現在是香港二十年來最好的時光。但減了薪、加了工時的僱員,卻未能恢復以前的待遇。所以,紮鐵工人的「共享繁榮成果」的口號,是會引起廣泛的共鳴的。如果,紮鐵工人這次取得了勝利,一方面會使更多行業產業的僱員,也提出要求「共享繁榮成果」;另一方面,一些開明的僱主也會認識時勢,主動改善僱員的待遇,避免發生勞資糾紛而損失更大。這樣,整個香港社會都進步了。這是這一次工潮的社會意義。
希望從事工運的朋友,能從這次紮鐵工潮中汲取得經驗,在勞資糾紛中,善於鬥爭,爭取工人利益。希望從事社會運動的朋友,能從這次紮鐵工潮中,認識工運是社會運動的一個重要部份,使其他社會運動與工運結合,彼此促進,彼此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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