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12月31日 星期一

假如謝長廷是台灣總統…… 阮 銘

上月寫了篇《假如馬英九是台灣總統》,《爭鳴》雜誌轉來「讀者請求」,期待我再寫一篇《假如謝長廷是台灣總統》。今奉命作此文。
二○○八總統將面對的挑戰從世界看台灣,世界面臨的三大挑戰:對和平的威脅、對地球氣候的威脅、對自由民主制度的威脅,台灣都存在。
對台灣來說,台海危機是全球可能爆發軍事衝突的熱點之一。二○○七年一月十一日,中國試射一枚中程飛彈摧毀一顆人造衛星,有評論認為是為未來「星球大戰」作準備,若美軍干預台海,中國得以摧毀通訊衛星破壞其情報、指揮系統。還有九百多枚飛彈瞄準台灣,這是二○○八總統將面對的挑戰之一。
挑戰之二,台灣的二氧化碳排放量在世界已名列前茅,第十三名。這同發展戰略有關。台灣地域小,人口多,能源、資源短缺;但植物、昆蟲、鳥類等生物資源豐富。政府的發展戰略,卻偏向高耗能、高污染的出口製造業。一個台塑六輕,每年二氧化碳排放量六七五五點七萬噸,佔全台灣總排放量的百分之二十六點五七,超過四分之一!台塑六輕大量用水,是佔用廉價的農業用水,迫使農民轉抽地下水,使地層下陷。台灣的環境危機,是少數財團圖利眼前、損害多數人民未來前途。如何調整台灣未來的發展戰略,二○○八總統必須面對。
挑戰之三,台灣的民主。美國紐約自由之家二○○七年度世界各國自由度報告指出:自二十世紀七十年代中期開始,全球第三波民主化浪潮一直在擴展;但今年自由國家沒有增加,還減少了一個--泰國。另外,有十七個國家的自由度下降。這個變化表示,二十世紀最後四分之一世紀,全球科技發展、自由擴張,經濟上升,可以說是充滿希望的世紀末,突然變成前途迷茫的「新世紀」,奴役制度對自由的威脅在增長。台灣同樣面臨內部與外部反民主勢力的威脅。
面對這三大挑戰,新總統已不可能用舊的思維方式去解決。謝長廷有沒有迎接這些挑戰的新思維呢?
據我觀察,台灣的政治人物,走極端主義,趨向兩極化的居多。謝長廷提出「台灣維新」、「和解共生」、「幸福經濟」,在今日台灣的確難能可貴。
超越統獨,維護自由民主價值謝長廷超越統獨、超越藍綠,主張以維護自由民主共同價值,解決台灣的族群與認同衝突。
台灣的大多數民眾,日常生活中並不存在族群與認同衝突。衝突是少數極端主義政客和「名嘴」之類製造出來的。
所謂「四大族群」:原住民、福佬、客家、外省,不過是來台先後的差別,而且早已互相通婚,互通血緣,難分彼此。
所謂「國家認同」:台灣是二十世紀七十年代中期開始席捲全球的第三波民主化浪潮中完成民主制度轉型的自由之國。台灣的民主化進程,四大族群均平等參與,所以大多數台灣人都認同自己屬於台灣這片自由國土的自由之民。
少數挑撥族群和認同衝突的極端主義者,主要是煽動民族主義情緒,把民族主義置於自由民主價值之上。
一種如連戰,在美國演講自稱pure Chinese(純種中國人),說他「代表全中國人民」;在北京大學演講主張「聯共反台獨」。連戰這種話,有「大中國民族主義」情結的人聽了很興奮。當然也有人很反感。大多數人聽了只覺得好笑,在台灣選總統選不上,怎麼跑到美國吹大牛「代表全中國人民」?國民黨政客和親國民黨「名嘴」屬於這類,他們認同的「中華民國」有一千幾百萬平方公里,不但包括中華人民共和國,還包括蒙古共和國。不過連戰他們的「大中華民國」,只敢在台灣「大聲說出」,從不到中國大陸去講。
另一種極端主義政客和「名嘴」,在台灣人內部製造對立,分什麼「本省」、「外省」,「統、獨」,「藍、綠」。還要分「深藍、淺藍」,「深綠、淺綠」,主張打「民主內戰」,對異己者要殺得「刀刀見骨」。
謝長廷主張「和解共生」,反對兩種極端主義,反對無謂的統、獨之爭。謝的國家認同明確:台灣在全球第三波民主化浪潮中,早已完成民主國家轉型,經過政黨輪替,即將進入第四屆總統全民直選,哪裡還需要統、獨公投?認同台灣,就是不分族群、省籍,和解共生,維護台灣自由民主的共同價值。
以人民幸福為目標的台灣主體開放戰略在經濟領域,謝長廷提出以二千三百萬台灣人民的自由幸福為目標的台灣主體開放戰略。
台灣過去的經濟發展,是出口導向、製造業導向,從勞動密集的傳統製造業到資本密集、技術密集的高科技製造業,追求低成本、高增長率,大量製造行銷全球。這種舊戰略,在國民收入提高,國內工資水準、消費能力相應提升之後,為了降低成本、追求高額利潤,這些製造業大量轉移到能提供廉價勞工的中國,也就是台灣企業在中國大量複製台灣的過去,由台灣提供必需的關鍵零部件、原材料和設備。結果是少數台灣出口製造商發中國財成為巨富,台灣本身的產業結構和創新能力無法提升,造成台灣社會貧富兩極化。
謝長廷的「台灣維新」和「幸福經濟」,就是要改變這種在中國大量複製台灣過去的舊戰略。他提出台灣主體的開放戰略。開放是手段,目的是提升台灣自身的產業結構和創新能力,創造讓兩千三百萬台灣人民共同受益的幸福新經濟。這就是把眼光放到台灣這塊土地上的人和環境,讓這塊土地上的每一個人都生活得幸福,都能享受美麗舒適的自然環境和公平正義的社會環境。
謝長廷的幸福新經濟,與舊經濟的區別在哪裡?一個是發展指標。改變過去片面追求GDP增長指標,採取新的標準。現在國際上有「永續發展指標」(Indicators on Sustainable Development),經濟提升時環境污染要下降,如污染上升了,要抵銷經濟增長度,產生污染的產業要付代價。還有人類發展指標(Human Development Indicator),包括國民所得、健康、教育等等。就是台灣經濟轉型到真正為人的幸福、為優化自然環境的新經濟。
再一個是著眼於提升產業的生命力和創造力,發揚人的創新精神應高於追求降低人力成本。所以幸福經濟要重視教育,重視培育各行各業的創新人才。國家政策應鼓勵各行各業的年輕人創業,發展多元的創意產業。避免貧富懸殊的M型社會的關鍵是普遍提升人的教育水準和創新能力。
再就是公平的社會福利政策。舊經濟理論認為公平與發展、環境與增長是衝突的。新經濟已經宣告舊理論的破產。北歐就是公平與發展、環保和增長相輔相成的典範,今天北歐國家不但社會福利和環境保護越來越好,經濟發展也迅速趕上西歐,國家競爭力更躍居全球最前列。謝長廷一貫主張公平正義的社會福利政策,原是民進黨內「福利國」一派,這次參選二○○八總統提出「幸福經濟」,就是認為自由公平的社會和美麗舒適的環境能夠激發人的生命力和創造力,這是現代新經濟的引擎。
也有人說,謝長廷的開放政策與馬英九無大差別,都主張三通,都主張取消投資限制。差別在於目的不同,主體不同。國民黨的三通和取消限制,是把台灣經濟納入「一中共同市場」(蕭萬長語),以中國為主體,為中國的需要生產和服務。謝長廷的三通和取消限制,是為建設台灣主體的幸福經濟為目的,利用包括中國在內的全球市場引進國外的資本、資源、資訊、技術,發展台灣的新經濟。謝長廷主張取消限制的同時,應制定國家科技經濟安全法,對重大投資個案審查,保障投資符合台灣的發展和國家安全。至於三通,屬於交通運輸業,愈便捷、愈節省時間和費用愈好,當然兩邊要平等互利,謝長廷不會接收「九二共識」之類政治前提下的「三通」。這就是謝、馬的最大差別。
「和解共生」對共產黨有效嗎?謝長廷的「和解共生」,不但對內和解,謀求解決統獨、藍綠之爭;而且對外,謀求改善國際和兩岸關係。人們的疑問是:謝長廷的「和解共生」對共產黨有效嗎?難道謝比馬更能穩定兩岸關係嗎?
然而確乎如此。我不說謝比馬本事大,而是說共產黨對謝和馬的要價不同。在老共看來,馬是中國國民黨,同中國共產黨是「同一國」。所以一定要為馬開「鴻門宴」,簽「和平協議」,馬想躲都躲不掉。懂點歷史的人都知道,真和平是不需要簽字畫押的;一簽協議,戰爭將至。遠的如慕尼黑和平協定、里賓特洛甫-莫洛托夫德蘇互不侵犯協定。近的如南北越巴黎停戰協定,簽字人基辛格、黎德壽雙雙得了諾貝爾和平獎。獎金到手,北越軍隊就打進西貢、消滅南越,西貢改名胡志明市。基辛格除了在北越軍隊來到之前,於一九七五年四月二十九日急急忙忙把在西貢的美國人撒走之外,什麼也沒有做;第二天(四月三十)南越政府投降。
假如謝長廷當選總統,就不需要扮演馬英九逃不掉的悲劇角色。因為謝長廷不是中國國民黨,既沒有對六十年前國共內戰的歷史責任,也沒有「九二共識」之類的共同語言,國共和談失去了前提條件,胡錦濤的「鴻門宴」就開不成。
這一點連許多美國人都清楚。只有不懂歷史的柯慶生,才去歡迎胡錦濤十七大報告的「和平協定」;懂歷史的薄瑞光,只期待二○○八新總統去同胡錦濤「對話」。「對話」意味著討論各自關切的問題,包括實際事務,大可不必去碰那恐怖的「和平協定」。
在這個意義上,共產黨要拒絕謝長廷的「和解共生」也難。
「和解共生」,對兩岸來說,就是不要劍拔弩張、飛彈相向;雙方做朋友,平等相待、和睦相處;但絕不締約婚約,因為我不想嫁給你。
嫁給一個共產奴役制度國家,即使是開放的共產奴役制度國家,也是可怕的。所以謝長廷的「和解共生」,比胡錦濤、馬英九的「和平協定」更安全,也更有助於穩定兩岸關係。
謝長廷與馬英九的共同使命很多人關心,假如謝長廷是二○○八總統,馬英九還有機會嗎?
當然有。但最重要的是,馬英九在認同問題上,要掙脫中國國民黨的歷史枷鎖,超越統獨,超越藍綠,維護自由民主共同價值。也就是說,馬英九要把「聯共反台獨」的中國國民黨,改造成為台灣人民自己的民主政黨,同執政黨進行良性競爭。
據我看,二○○八年一月十二日的國會選舉,國民黨肯定是國會第一大黨。現在人民視國會為台灣第一亂源,兩大黨天天為統獨藍綠鬥個不休,而不能好好為台灣人民立法和監督行政。此風不改,不要說謝長廷的和解共生、幸福經濟難以付諸立法和執行,中國國民黨也難以在台灣長期立足。
所以國民黨和民進黨都需要改造,把現在的「統獨兩黨制」改成「民主兩黨制」。這是謝長廷與馬英九的共同歷史使命。大家知道,國民黨和共產黨一樣,都是在蘇聯共產黨和共產國際指導下建立的列寧式集中制政黨,「一個黨,一個領袖,一個主義」。國民黨第一次全國代表大會的決議,都是共產國際代表鮑羅廷起草的。現在國民黨立法委員在立法院,不聽選民,只聽黨的指揮。
李登輝當總統和國民黨主席十二年,加上蔣經國最後兩年,在台灣人民和反對黨民進黨的推動下,可以把一個標榜「反攻大陸、滅共統一」的軍事戒嚴政權,轉型成為全球第三波民主化浪潮中崛起的自由民主典範,卻未能改造得了國民黨。最後被國際社會譽為Mr. Democracy(民主先生)的李登輝,竟被「聯共反台獨」的連戰趕出中國國民黨,可見國民黨改造之難。
不久前馬英九的幕僚在一個年度工作文件中去掉了「九二共識」,連戰又是「暴怒」訓斥,又是發表書面聲明登報討伐,氣勢洶洶;迫使馬英九不得不對這個太上皇「奉命唯謹」。馬英九如能利用二○○八選後在野的四年,認真改造好國民黨,監督好執政黨,同民進黨一起在台灣確立「民主兩黨制」,解決好台灣的統獨、藍綠衝突,獲得台灣人民的普遍認同,其歷史貢獻必大大超過當二○○八總統。
我上回說,馬英九若是二○○八總統,難逃歷史悲劇角色的命運;若能當在野黨領袖改造好國民黨,成為台灣從「統獨兩黨制」過渡到「民主兩黨制」的推手,那就是歷史正劇的英雄了。那時「連胡會新聞公報」就成廢紙一張,再也綑綁不住馬英九的新國民黨了。
何況「小馬哥」還年輕(尤其在國民黨內作比較),等到二○一二或二○一六,客觀歷史條件不會讓他扮演悲劇角色之時,台灣人民不會忘記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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