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4月16日 星期三

銀彈左右學術整合兩極思維

一、  十三日《紐約時報》有一篇述說對大學作有條件捐款之弊的特稿,對捐學成風的香港,有一定現實意義。無獨有偶,四月號上海《書城》發表南橋所寫〈大學.大款.大眾〉長文,評述議論「新美國基金會」研究員珍妮花.華絲班的《大學公司─高等教育機構的腐化》,其中談及企業捐款給大學以交換受惠部門的研究成果之不合理,對此間的慈善家頗有啟迪作用;大學應做公正無偏袒的研究(disinterested research),這是大學維繫公眾信心和獲得政府資助的重要原因,若因遷就捐款人的意願而把研究成果「私有化」,大學的本質便會慢慢質變!《書城》這篇文章和華絲班的書(J. Washburn: 《University Inc: The Corporate Corruption of Higher Education》, Basic Book)都值得推薦。  
今天寫有條件捐款給大學,並非無端端,而是因為去周末一則新聞及本報一篇訪問稿而起。  
據外電報道,美國金融集團布蘭奇銀行及信託公司(BB and T Corp)近年多次對美國大專院校慷慨捐款,而附帶的條件若非要求大學設「資本主義和自由市場講座」,便是指派教授專門講授阿當.史密斯的《原富》和艾.蘭德的《地球的震慄》(《The Atlas Shrugged》,內地譯《阿拉斯聳聳肩》;順便一提,Ayn Rand的Ayn與英文的Mine和Pine同韻,音譯艾才正確;音譯本可自由發揮,唯蘭德對此十分在意,多次說「我不是安.蘭德」,為尊重蘭德,最好替她正名)。這家公司又捐款設「客觀主義」教席,Objectivism是蘭德哲學的精髓,它強調理性和個人主義、排斥宗教,同時鼓吹自私自利、反對利他主義(Altruism,內地應譯為「專門利人毫不利己」才合黨性);這種漠視史密斯在《道德情操論》(The Theory of Moral Sentiments)提出人的內心有一個「個人道德檢查員」,不斷檢討、評估自私行為是否利己損人的王道主張,不見容於「道德大多數」,因此主流學界大都和蘭德劃清界線、避之則吉;一般學府不會教授蘭德哲學,理由是「太膚淺,無法建構有系統的課程」。蘭德在象牙塔內被冷落的情況,已因企業捐款指定要教授她的小說和哲學而改變。「蘭德學」會否成為顯學,大家不妨留意。  
根據經濟學大師佛利民的分析,人們喜歡捐款給大學的原因是具有「紀念性」(Monumental),這即是說,大學以替捐款者樹碑勒石建大樓設講座甚至以廁所命名招徠捐款;捐款於是成為一種有「互補性」的互惠交易─大學因此獲得大量「校產」而捐款者的大名則可傳諸後世─這對求財和求名的雙方都有利,因此「交易頻仍」。可是,如今捐款條件是加進新課程,涉及意識形態問題,且有「干涉學術自由」之嫌,其影響之深廣,不言而喻。非常明顯,課程幾乎涵蓋了所有說得出學科的大學,不教授蘭德的著作,必有道理,如今這種持之有年的「道理」抵受不了銀彈的襲擊而失守,引起「高等學府的震慄」,可以預期。
二、  企業捐款要大學教授「蘭德學」,並非突如其來而是淵源有自。蘭德向為資本家賞識,《源頭》的主角羅阿克(H. Roark)和《地球》的蓋爾特(J. Galt),都是「商人英雄」,為資本主義社會的男女精英膜拜……。新舊世紀之交的科網狂潮,造就一批億萬巨富,這些大都以加州硅谷為基地的青年「財」俊,從蘭德的著作中找到精神出路、獲得心理慰藉!蘭德主張絕對自私、人為自己而活、人的最高標的在追求理性或開明自利(rational / enlightened self-interest)和本身的快樂,以至無條件歌頌弱肉強食的原始資本主義,正中「新發財」們下懷,遂把「蘭德學」視為「貪婪福音」(The Gospel of Greed)。有了蘭德哲學,一夕暴富者便富得心安理得。  在蘭德字典中,貪婪有正面意義,白手興家驟然暴富的創業家,在蘭德著作中看到希望,找到他們的「心靈雞湯」!  「蘭德學」雖然被主流學界排斥,其著作卻長期暢銷。《地球》一九五七年問世,迄今銷售已逾六百萬冊;八十年代,赤裸裸的自私和不擇手段的賺錢不為社會大眾認同,是蘭德「沉潛」的日子,這本小說平均年銷亦有七萬七千冊,科網潮使她成為硅谷新教主後,銷路大增,去年年銷近二十萬冊……。有關蘭德著作的銷情及「專門店」等等,筆者在二○○五年九月底「百年冥壽談蘭德」系列(收在《老手新丁》一書)有清楚交代。  四月十日在〈百年孤「籍」─曾俊華的書與思〉,財政司司長對本報記者說他有一男一女的偶像,男是今年八十歲的麻省理工榮休教授、語言學大師、普世文法權威杭士基(他對二十世紀語言學的最大貢獻是創出「生成語法」〔generative grammar〕),女便是本文所說的蘭德。曾氏說他對杭士基「佩服到五體投地」,筆者不免有點困惑,杭士基是美國學者中最著名的政治異見分子,並且身體力行,每每成為反建制街頭活動的先鋒,這些行為雖然「出位」但可接受,令人、尤其是香港人、特別是港府高官不應認同的是杭士基服膺的「無政府主義經濟學」(Anarchist Econnomics),因為其「哲學」與本港行之有年的放任自由式資本主義南轅北轍;這種旁門左道經濟學反資本主義,主張改革一切「高壓性」的經濟活動、私有產權、層次生產關係(自上而下的管理和生產模式)、貸款利息。杭士基的政治傾向屬於極左派,與「香港精神」背道而馳;蘭德則是極右派……。曾司長能夠在左右兩極中吸取精華、取得平衡,也許正是他的處女財政預算案能為各方接受的底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