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5月11日 星期日

《她的痛苦、我的恥辱》唐丹鴻

18 年前,在我第一次踏上西藏的土地之前,我不能想象我將對那里,對那里的人,抱有越來越深的、無以排解的歉意;我也不知道,我的生命將因與她相遇而蒙獲終身享用不盡的恩澤;我也不知道在蒙獲她的撫慰與悲憫的同時,一種與我個人毫無關系,而是與藏人、漢人兩個民族有關的痛苦,將在我這個個體的生命中彌散綿延。在我去到那里之前,我甚至帶著若隱若現的居高臨下的眼光,懷藏優越與自得。與許多漢人一樣,對這種優越感我們決不陌生,其滋長于何種“優秀”文化與政治土壤,對此,今天我十分清楚。18年前,當我第一次踏上西藏的土地後,感謝上蒼,讓我有緣去到那里;還感謝上蒼,在我的心中播下了一粒知恥的種子,讓我看見了我們,對,我們漢人,是怎樣狂妄與愚昧,骯髒與野蠻--雖然我們說他們,藏人,是蒙昧落後野蠻的。那一次,一個多月時間。從拉薩,到藏北,到珠峰,我奔波不停,穿過草原,荒野,或者鄉村,寺院,我只是一個旅行的人,但是我看見了--看見了另一個西藏,不是我們教科書上的,也不是我們報紙上的西藏。我看見了被摧毀前的她和被摧毀後的她;我看見了我們,是的,我們漢人的貪婪、吞噬和消化。對此,我感到恥辱。並非我參與了任何具體的吞噬。而是,我也是那君臨其上佔有他們、輕侮他們、污染他們的群體--漢人的一員,對此,我感到恥辱。我對精神上的被調遣與受控制,是敏感和抗逆的。我沒有受任何具體的人的影響,無論是“心懷叵測的西方人”還是“企圖分裂中國的宗教人士”。我至今也不是任何宗教信徒,但這並不妨礙我對有宗教體驗的人們的理解,以及對他們所抱持的信念的敬重。再說一遍,那一次以及後來,都沒有任何人來改變我。是事實,是那所有宏大與細微、自然與人文所組成的能量,揭開了蒙住我眼楮的謊言;而我們楔入其中的不和諧,我們死命楔入其中的那種霸氣,讓我恥辱。十多年來,我頻繁地出入西藏並經常長期駐留,或旅行或工作。從街頭流浪的少年,民間說唱藝人,草原上的牧人,山村里的巫師,到國家單位里普通的職員,八廓街的商人攤販,寺院的雜役或高僧,藝術家和作家,我偶遇或長期交往的藏人朋友男女老少形形色色。若要問我給了他們什麼?很羞愧,我其實是一個索取者,不過我自認為還不是很糟的索取者,我听他們講訴他們的神話和傳說,或者拍攝他們的寺院與修行,拍攝他們的生活與風俗,說好听一點是一個用我搜集的東西換錢的傳播者。而他們給予我的,是坦蕩誠摯的友情,是盡其所能的支持,甚至生活中細致入微的關懷。我並不把這種友情與關懷看著他們對我個人的偏愛,我知道,那是他們的民族性格所決定的,樂善好施,而且由于漢藏兩個民族淵遠的交往,他們心底深處對漢人是接納的,友善的。我也相信,大凡去過西藏的人,對那種款待與友情不會陌生。當然,我獲得的遠遠不止這些。在那與我們截然不同的看待存在、看待世界的眼光中,有一種智慧也照亮了我的迷途;那普遍的悲憫和憐愛行止,也清洗了我的污穢,溫暖了我的冷漠。與這樣的民族無論為鄰,還是成為手足,那是怎樣的福份!然而,這些溫和的人群,這些終日手搖轉經筒、口中呢喃六字真言的人群;這些以身體丈量路途磕頭千里朝聖的人群;這些願意把自己的尸體作為禮物布施給別的生命的人群;這些曾制止我拍死蒼蠅蚊子的不願殺生的人群;這些把錢捐給寺院和供養僧人的人群;這些把僧侶看著人生旅途的向導與老師的人群;這些自願放棄世俗生活,皈依佛門以獲取他們所珍愛的知識,尋求精神的自由與解脫之道的人群;這些誦經禮佛祈禱時,觀想的並非其個人,而是廣大的眾生的人群;這些修建了堪稱世界建築藝術精品的廟宇和宮殿的人群,這些描繪了輝煌壁畫的人群,這些創造了美麗繁富的神話與詩歌的人群……這些給予我們友情與接納與合作的人群,他們的尊嚴與文化得到了足夠的尊重嗎?除了單一的甚至是傀儡的聲音,我們听到過他們全部的真的聲音嗎?在我偶遇或長期交往的藏人們中,他們有的坦言,就在幾十年前,西藏曾是一個有自己的政府和宗教領袖、有自己的貨幣與軍隊的弱小封閉的國家;有的緘口不言,不想談,流露出逝水難追的無奈與認命,也回避與我這個漢人談,似乎擔心引起尷尬;有的認為無論說法怎樣,兩個民族淵源久長的交往是一個歷史事實,雙方都應該小心地維護那緣份與情誼……他們有的對那條鐵路、對那些命名為“北京路”、“江甦路”、“川藏路”的路感到焦慮與憤懣,有的則懷著欣喜與接受;他們有的說那每年幾個億的投入也換得了你們想要的東西,甚至更多;有的說你們投入,你們也破壞,而且破壞的是我們所珍重的……我想說的是,盡管他們形形色色,有一點卻是共同的︰他們有自己的歷史觀,更有一種深入骨髓的宗教感。任何到過西藏的人,對藏人的這種普遍的宗教情懷應該有所感知,實際上大多的人為之震撼。這種宗教情懷貫穿他們的歷史,滲入日常生活的點點滴滴,外化于各種可見可聞的形式,形成了--自然是與無神論者、物質主義者大相徑庭的價值觀,也可以說是與沒有信仰的、特別是當下瘋狂拜金的漢人截然不同的價值觀。這是他們最看重的。而這種宗教情懷的人格化投射,就是被他們看著觀世音化身的達賴喇嘛。我不能說我了解這位叫丹增嘉措的達賴喇嘛個人。但我敢說我了解我所接觸到的那些藏人心目中的達賴喇嘛。達賴喇嘛或者說觀世音所象征的大海般廣闊的悲憫,撫慰他們遭受無論天災還是人禍所產生的創痛,平息他們的恐懼或忿怨;他們誦讀觀音心咒,從心中生出被保佑、被憐惜、被理解的安全感。是的,安全感,我們人類的基本需求。我也不能說我完全不了解這位叫丹增嘉措的喇嘛個人。我的朋友中,有的曾冒死翻過雪山去見到過他。他們告訴我,他們無一不是在見到他的時候百感交集,失聲痛哭。他給他們祝福,問他們的生活和工作,並叮囑他們不要恨在西藏的漢人,說他們也是為了生活才來西藏的。兩年前在特拉維夫大學我听過他的演講。那場演講的內容是關于宗教的。與听眾問答時,有人問他對“失去國家”的看法,他說一切都歸于欲望的膨脹與因果,因此應思考怎樣避免輪回式的傷害;我讀過他的書,我相信語言顯現的正是人格的圖象。我要說,只要你有正常的心態,你絕不難以看出,他在他非同尋常的命運和曲折困難的道路上,一直努力接近那個宗教象征所要求的品格;你絕不難以看出,他對他的人民的愛,對他的民族文化的責任感。他是一位政治人物,但更是一位幼年就出家的僧侶。他所受的教育決定了他的政治方略也是在建立在宗教思想的土壤上的,這與漢人以及世界上大多的政治人物完全不同。正是“中觀”的宗教操守使他反對極端,正是慈悲的終極關懷使他對人--無論藏漢都加以愛護,避免無論藏漢哪一方人命的無謂犧牲,使他放棄了獨立訴求,一次一次地呼吁交流、溝通、談判。任何到過西藏的人,對一種“西藏的常態”應該也不陌生︰哪個藏人不景仰他?哪個藏人不願在自家的佛堂高懸他的照片?(注意,這些照片是從境外輾轉帶回,偷偷翻拍放大的,不是我們漢人當年必須高掛的、政府印刷的毛像。)哪個藏人願意出言不遜詆毀達賴喇嘛?哪個藏人不願見到他?哪個藏人不願向他獻上哈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