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5月11日 星期日

除了當權者想听的聲音,我們听到過他們全部真的聲音嗎?到過西藏的漢人們,無論是高官,還是被稱為“冬蟲夏草”的援藏干部,無論是旅游者,還是去做生意的人,那沉默著也回蕩著的聲音,其實我們都听見了吧?這正是藏區各寺不許掛達賴喇嘛像的原因嗎?這正是各單位派人到各家各戶檢查,一旦發現掛有達賴喇嘛像就施以懲罰的原因嗎?這正是每逢相關宗教節日或達賴喇嘛的生日,就派員到轉經路上去堵截那些祈禱煨桑的信徒的原因嗎?這正是凡單位職員家中有子女出家或在達蘭薩拉學習,就必須各自召回,否則解除公職並沒收住房的原因嗎?這正是每逢風吹草動,政府統戰宗教部門就在寺院開會,強制僧侶表態“與達賴分裂集團劃清界線”、“擁護黨的領導,愛國愛教”的原因嗎?這正是我們拒絕談判,並不斷用輕侮的言辭詆毀他的原因嗎?然而,這不也正是使那“西藏的常態”變得更強烈、使這位民族象征變得更神聖的原因嗎?達賴喇嘛是藏傳佛教最大最主要的教派格魯派的最高上師。別的教派且不說了,在格魯派的寺院里,不許掛達賴喇嘛的像,格魯派的僧侶必須開會表態、寫決心書以詆毀性的不敬的言辭指向他們的根本上師。妄語、不敬都是違反佛家的基本戒律的,然而這里只有統治集團的禁忌,為了禁忌達賴喇嘛,就得逼他的僧侶犯忌,其情何堪!其狀何其荒誕!為什麼?是出于害怕還是出于霸道?一個宣布放棄獨立,並能勸服他所有的信徒接受這一點的出家人,一個被內部激進派看成卑躬屈膝的一遍遍呼吁談判的和平主義者,有什麼可怕的?我到認為不是害怕,蠻橫的人從來怕的是更蠻橫的。更主要的原因是沙文主義的肆無忌憚,是暴力哲學的霸道。多年守持“戒殺生”、“戒嗔恨”等佛家戒條的僧人能可怕到哪里去?深藍的天空,金色的太陽,絢爛的經幡與潔白的雪峰交相輝映,古寺內是滿腹經綸手無寸鐵的僧侶,古寺外是裝甲重兵的重重包圍。這是西藏的痛楚。這些信佛的人群,由于相信因果輪回,更戒嗔恨,形成了一種漢人的民族主義者可能永遠無法理解、因而也不信任的哲學。有幾位西藏僧人朋友,恰恰是“鬧事”寺院的僧人,曾親口跟我說過對于“獨立”的看法︰“其實,我們的前世也許是漢人,我們的下一世也可能轉世為漢人;而有些漢人前世也許是藏人,以後也可能轉世為藏人;外國人中國人,男人女人,愛人敵人,世上眾生輪轉不已,在輪回中,國家也興起又滅亡,何必執著于獨立?” --這樣的宗教、這樣的信徒,當是多麼容易“控制”!但這里有個悖論︰要他們放棄獨立意願,則必須尊重和保護這樣的宗教。關于達賴喇嘛放棄獨立,並能勸服他所有的信徒接受這一點,是藏民族的傳統文化心理決定了的。藏民听活佛高僧的話,從家庭矛盾鄰里糾紛,到出門辦事做生意,都愛找活佛問卦拿主意。藏區政府基層干部都了解這一點。我在四川藏區曾親身經歷過一些事︰兩個鄉的牧民為了爭奪草場打得不可開交,刀棍獵槍火藥槍都用上了,公安深感棘手。當地政府請當地一德高望重的活佛出面,很有效地平息了爭端;狩獵是林區藏民生活方式較主要的部分。前幾年政府頒布保護野生動物禁獵法令,屢禁不止。請出活佛高僧一番規勸,很快見效了。而對于放棄獨立,倡導“走中間道路”的達賴喇嘛,為何就不能誠心誠意坐下來談判,“利用”他達到“穩定”“反分裂”的目的呢?因為實力太懸殊了,我們太人多勢眾了,太霸道了,除了槍炮加金錢,文化破壞加精神強奸就沒有別的方式換來“和諧”。漢語有個說法叫“以己度人”,心理學上有一個術語叫“投射”,把自己的心理和個體經驗理解為一種普遍的現實。槍炮加金錢,文化破壞加精神強奸換來的不過是我們漢人自己今天的“和諧”罷了,我們自己才是這種人吧?前不久,我在某有關西藏的論壇上讀到了一些激進的藏人的帖子。大意是︰我們不信佛,也不信因果輪回。但我們沒有忘記我們是藏人,沒有忘記曾經的祖國。現在我們相信你們漢人的哲學︰槍桿子里面出政權!你們漢人跑到西藏來干什麼?西藏是藏人的西藏,請你們滾出去!當然,在這些貼子後面,也跟了人多勢眾的大量漢人“愛國者”的帖子︰無一例外充次著“殺”、“滅”、“血洗”、“達賴騙子”等等我們耳熟能詳的暴力崇拜者的“萬丈豪情”。在讀到這些貼子的時候,我是悲哀的。原來這就是因果輪回的圖像。原來這就是“前世藏人、後世漢人;今生漢人,來生藏人”的含義。一周來,在放下那無法接通的電話、面對英特網被屏蔽的空洞後,就算我相信新華社所說的--奇怪的是我相信這部分︰在拉薩是藏人放火燒了商店,殺了到那里討生活的可憐的漢人平民…… 仍然是相同的悲哀!因果是何時種下的呢?在59年的槍聲中?在文革的砸毀中?在89年的鎮壓里?在把別人的班禪軟禁起來,把自己的傀儡替換上去的時候?在無數次的開會表態下?在美麗的雪山上射殺17歲的尼姑格桑南措時候,而她只是想要去見達賴喇嘛?還是在無數看似芝麻蒜皮卻讓我羞辱的時刻︰當藏人從自由市場上漢人的魚販子手中買魚放生到拉薩河,漢人又蜂擁而至捕撈上來大快朵頤時,我感到羞恥;看到拉薩街頭日益壯大的漢人乞丐隊伍,我感到羞恥,連乞丐們都知道在西藏比在自己族類的地盤要錢容易多了;當金色的晨光照亮神山,也照亮神山上采礦所留下的丑陋疤痕時,我感到羞恥;當在藏的漢人新貴抱怨每年國家投入多少億、經濟政策如何優厚,GDP如何快速增長,而“這些藏人他們還要怎麼樣”時,我感到羞恥︰是的,你為何不能明白,是價值觀不一樣?當你信仰槍炮金錢和洗腦時,有另一種綿延千年的信仰駐留在他們腦中,難以被洗去;當你們每每以“把西藏人民從黑暗的奴隸社會解放出來”的救世主自居的時候,我感到羞恥,為你的傲慢和你的幻覺;當拉薩城內背槍巡邏的武警與我擦肩而過、當我進出拉薩,總能看見成排的兵營的時候…… 是的,我,一個漢人,我覺得羞恥。還有︰那些把“人頭碗”、“腿骨號”、“人皮鼓”當作藏人的“野蠻”證據時,我為你羞恥,因為那不是藏人的恥辱,而是你的無知;那從新華社的故字堆里翻出來的一篇有“濕腸”“人皮”字眼的喇嘛間通信,也不能為你證明什麼,很遺憾,還是只能證明你是無知的可憐蟲;那些拋出臭名昭著的《達賴的陰影》,任意歪曲附會“雙修”“瑜伽女”的人,那不是達賴的陰影,那是你的陰影,你的謊言很容易被戳穿,因為你觸及的幾乎是藏人的常識。藏人千家萬戶,家有一個或幾個出家人的也不在少數。不用學者來駁你,普通的稍有宗教常識的藏人就可以了。你們不過是假充內行,信口赤黃的冒牌貨,我鄙視你們。最讓我羞恥的就是網上的這些“愛國的”大多數︰你們這些喊打喊殺的秦始皇的後代,你們就是以強凌弱的沙文主義者,你們就是躲在槍炮後面鼓動朝受害者開槍的狐假虎威者,你們這些斯德哥爾摩癥患者,你們這些在“先進”的凌遲文化、宮刑文化中沾沾自喜的嗜血狂,你們這些揮動“愛國”旗子宣泄變態荷爾蒙的敗類,我鄙視你們。如果你們是漢人,我以與你們同族為恥。拉薩著火了,四川、青海的藏區也響起了槍聲。就算我相信--實際上,我信那部分的真實。我從你們這些高叫“殺”、“滅”、“血洗”、“達賴騙子”的“愛國”糞青糞老的帖子中,看見了藏人激進份子的形象,他們是你們的鏡子;我要說你們是瞎起哄的大漢族主義者,你們是葬送漢藏千年情誼、制造民族仇恨的主要參與者;你們其實不是當局的“高度支持”者,你們是事實上的“藏獨”高度支持者。西藏正在消失,那使她美麗也使她溫和的精神正在消失,她正在變成我們,正在變成不想成為的我們。面對被迫異化的焦慮,她有什麼選擇?是保持她的傳統與文化,並使那古老的文明獲得新生?是燈蛾撲火,以卵擊石,成全我們漢人民族主義者血腥的可恥的救世榮光?是的,我熱愛西藏。我是一個熱愛西藏的漢人。無論她作為一個國家還是一個省,只要她是自願的。從我的個人感情來說,我更希望他們與我同屬一個大家庭。我熱愛自發的平等的,而非被迫的受控的關系,無論是人與人的,還是民族與民族間的;我對體驗別人怕你隱忍你的“強大”感覺沒有興趣,無論是人與人的還是民族與民族間的,因為那種感覺所昭示的心理很骯髒。我離開她已經好幾年了,而對她的懷想則成為了我的日常生活;我盼望回到西藏,但是作為一個受歡迎的漢人,去享用睦鄰或手足之誼的瓊漿。